◎【文學與音樂的對話】《冬天的詩與歌》11/14(二)14:00-16:00十八卯茶屋

2016年6月22日 星期三

【南方閱讀筆記001】那,遠離的初心—讀賴香吟「文青已死」


幕與幕間,她們錯身而過,同一個舞台,演各自的戲。
    --賴香吟,〈在幕間:一偽評論或偽小說〉


兩年多前在京都旅行中閱讀《其後それから》,
賴香吟的文字很洗鍊,
心情線,很低,
每次都如此,愛讀,又低檔,
就這樣沉沉地眷戀一個作者的書寫。

風流散,櫻吹雪,滿城春事將謝了,
京都突來一陣「嵐」(強烈低氣壓伴隨疾風怪雨),
我在靜香咖啡躲雨,
手中一杯拿鐵,
想著那綿綿憂傷的書中文字,
不知為何,總覺得喜愛賴香吟的文字,
需要一點承接重量的準備。

1988年夏天第一次與賴香吟見面
那是她發表第一篇獲獎小說〈蛙〉之後的第二年,
我所任教的學校25週年校慶,
我擔任訓育組長,
她以優秀校友的身份接受我的採訪。
賴香吟那時很年輕,
然而,說話很沉、語調緩慢,
而且字字針砭,
言談內容顯現超乎年齡的成熟。
幾十年了,我忘卻大部分的採訪內容,
只記得她說:「中學生活是一齣黑色的謬劇!」
不帶眷戀,很斬截的批判。
素身淨服的打扮,
使她那鮮明的五官以及胎記都讓人印象深刻,
真是一個美得另類的女子。

歲月一年年流散,
我在成大台文所讀書會幾年,
物換星移中,
她的筆與文字,越來讓人越玩味。
在台南的日子,她像霧,
我身邊的人都與她交集甚深,
我與她則止於點頭、寒暄、擦身而過,
然後,她整理的邱妙津日記出版了,
我讀得好痛!
然後,賴香吟離開台南,
她們都說,她不留戀似的走了,
更則覺得她是到了一個天涯,
那是遠得沒有天梯的所在。

《文青已死》再度引起我的好奇是因為:小說的場景,在台南。
我深信作者想批判的是島嶼的共相,
強調感覺,文青成為一種流行,窮得只剩下感覺。──賴香吟」(p.230
台灣從北到南,何處不然?
只是,放在台南,有戲,好講,並且寫實,
所以,看文青的「死相」,與我心有戚戚焉。

如今文青當然不是個乾淨字,消費流行與裝腔作態使它討人厭,這本書回收此字,不是擁護,不在批判,而是想理一理文青這個字曾經乾淨的成分。
是的,曾經,意味今已不存,初心已改,所以文青已老,已死──這些年,觀看同輩甚至較我年輕世代之文青變形記,不免有此感嘆,可我又偏偏不想放棄。
──賴香吟
但願,台南不要太多這類型的文青。

《文青已死》通篇書寫瀕危的關係,尤其是夫妻關係,
沒有血緣的男女如何就著婚姻而依存於世,
故事中的人物都有難以解償的情思,
在無可奈何的謬運裡懷著憂慮、疏離與不解
卻依舊一步一步過活的人生……。
每個時代的婚姻都有其難分難和的理由,都說時間能解決問題,但時間磨平的到底是尖銳與衝突,還是人與心的稜稜角角呢?──賴香吟
賴香吟書寫的何止是文青之死,
通篇小說都是涉及死亡的命題,
或生命的消亡、婚姻的死亡、社會的死亡,
她想透過死亡換來覺悟嗎?
我想是的,
書本的扉頁寫著:
來吧,來吧,
喚醒吧,生長吧,
在清白的生命腐敗之前。

人生實難。
小說情節演繹著最最艱難的人生課題,
無非是全是一種透過文字覺悟後的溫柔:
最痛的人,
所給的安慰往往都是
最溫柔的

故事裡的人物說:
我不知道fight可以做到什麼,
也許什麼都沒有,但你還是得去fight
賴香吟曾在一次訪談中說道:
我想跟他們說,沒錯,這傷害了你的世界還是那個樣子,
而且這些年我看到的還更糟。
因此我們現在該問的不是世界怎麼傷害了我、踩扁了我;
我們該問的已經是:該怎麼在這個世界活下來?

《文青已死》開場第一篇就引了吳爾芙:
Dearest, I feel certain that I am going mad again.
I feel we can't go through another of those terrible times.
以「那個在(自沉溺水者)口袋裡裝滿石頭的人」為起筆,
讓人分不清楚賴香吟與吳爾芙究竟是誰?
吳爾芙已去,賴香吟的筆還在繼續,
書末以「他們都死了,我們還要繼續下去」這淡淡的許諾作為總結。

書中每個人的一生都在悠悠然中,過去了,
時間裡的故事,就像我們無謂的一天又一天,
社會價值打倒了許多人的理想,文青死了,
當時相信的美好,像霧中風景,
當有一天,霧中風景消散了,
真正赤裸的世界顯現現實殘酷時,
我們都可以保有那不死的初心嗎?
《文青之死》帶著一種憂傷的療癒在書寫文字
賴香吟說:「get stronger!」
這是她給予讀者的答案了。

然而我的心得是:
但願文青可以不死,
「若是遇見從前的我
請帶他回來!」


 按:讀完此書,
我忍不住重讀吳爾芙的《戴洛維夫人》、《自己的房間》。
而且,要與各位分享一首歌:
《從前的我》(聽歌請點這裡: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hmB6ARJbj8
「心裡的呼喚總在徘徊
風中的雲彩它向我走來
遠處那個人還在等待
熟悉的聲音已不在

你說你要離開
明天還會回來
曾經忘不掉的
如今是否還記得來
轉身不算告別
分離卻分不開
若是遇見從前的我
請帶他回來

星月那麼亮
風多自在
夢裡的草原誓言如花
開唱完這首歌
誰先醒來
說好不分開何必未來

你說你要離開
明天還會回來
曾經忘不掉的
如今你是否還記得來
轉身不算告別
分離卻分不開
飛越思念時空之海你還在不在

你說你要離開
曾經忘不掉的
如今你是否還記得來
轉身不算告別
分離卻分不開
若是遇見從前的我
請帶他回來」


《文青已死》文摘
〈暮色將至〉
他發現,病魔和他們以前反抗的霸權異曲同工,全是蠶食鯨吞,橫取豪奪,毫不手軟,過去還是看得見的政黨、敵人、殺手,現在一刻一刻啃蝕過來的卻是誰也看不見的病變、命運、死神,難怪阿君要沉默了──

〈靜到突然〉
塵埃細細,色壞形空,過去無數淡水寫生所描繪過的藍天、白雲、綠樹、紅瓦、黃貓、黑狗、灰色的人,已隨光陰流向大海,二十一世紀人類正在匆忙趕赴最後的夕陽。一念之間的愛情。靜到突然。

〈天竺鼠〉
我們搭起一棟房子,我們工作,購物,踏青,探望父母,出入作息正常,假裝這個家庭就算稱不上幸福美滿,也是平靜安穩。愛是可以模仿的嗎?愛是危險的問題,避開這個危險我們可以模仿成真地生活嗎?

〈約會〉
他抱住她,先是安慰,然後生出了點激情,開了那無數難以分辨的痛與苦的閘門,嘆息如浪生湧,接而帶來平靜,讓人不願意分開。這樣的擁抱是太長了,他感覺到她一如少女,然而,人生終點就要來了,他們要一起走到終點嗎?

〈日正當中〉
她靜靜坐著,懸著頸,如有巨斧隨時可能落下,在如此的美好裡。戶外明豔,室內陰涼,哪裡傳來哪戶人家午睡醒了扭開收音機,咿咿嗚嗚,她支著頸子,感覺自己如一艘擱淺的船,停泊在荒廢的小漁港裡……

她就這樣長大了,人生點點滴滴埋藏著憂鬱的種子,只要不至於使它發芽,不至於魔豆般瞬間暴漲,人生或可走到盡頭。

〈遷徙〉
高樓夜風冷,他拉拉被子,十二樓,這輩子沒想過住這樣高的所在,鳥兒似的,人講落葉歸根,他與妻子到頭來卻選了這麼高的枝頭,靜靜地棲息。

〈小原〉
他瞪著她,狐疑且孤獨,她果真不在乎自己了。他忽然生氣起來。她不知道這是因為她嗎?自從他愛過了小原,他便成為一隻夜半不眠奇怪的獸。

〈文青之死:A Fond Farewell
輸掉的拳擊手。愛我,別走。我的抒情,我的怪胎,我的Sunrise & Sunset。千禧年,我二十七歲,搖滾樂裡有該死的27Clubs,但我從來沒想過要死,我甚至想要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