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與藝術的對話】《偉大的覺醒--希臘的藝術》2018年6月12日(日)14:00-16:00台南市涴莎藝術展演中心

2012年10月20日 星期六

【生活印象】滿城都是你



   











1994年,在巴黎旅遊,
我迷上了黃昏的塞納河,
每道夕陽西下時,
就趴在橋墩上,
往河央的觀光郵輪揮手,
一波波的人潮從橋底滑去,
每個仰頭張望的金髮碧眼那無意放送卻又熱情的HELLO
都讓我有著無限樂趣,
然後在那喊得聲竭力嘶的之後,
就奔去拉丁區,吃串燒,
這是我當時發明最無聊的爆點。
我住在巴士底廣場(Place de la Bastille)附近的一間小旅館,
除了交通方便、房租便宜之外,
並無可取之處,
因此流連巴黎每座橋墩,
不斷吆喝、不斷揮手、不斷大笑,
成為樂此不疲的歡樂遊戲。

有一天,醒來,
每一座橋上的風景,嚇壞了我,
眼前所見的橋墩上,
都纏繞著紫羅蘭的花朵,
那滿串的花蕊,
像是夜間迷路的花神,
在天亮時跌入人間,
而被縛在人來人往的石欄杆、鍛鐵柱上,
對於法文全然不懂的我,
不知究竟怎麼回事,
直到我的朋友DAISY翻譯才知,
原來那天有一家香水公司的產品上市了,
那個香水主打:紫羅蘭香。
之後,紫羅蘭的香味以及藍紫花身,
一直佔據了我對於巴黎這個城市的記憶,
而我至今仍然沒讓巴黎從藍紫色的色香中醒來。

後來又兩度去巴黎,
每一次都指點著那些當時纏繞紫羅蘭的橋墩說這個故事,
巴黎滿城,都是你——突如撞入城市生命的紫羅蘭。

我以紫羅蘭記憶巴黎,
正如以櫻花記憶京都一般,
只是京都城裡,還有一個記憶的你,是母親。
2006年帶母親到京都,
那是她第一次與我單獨旅行的經歷。
母親說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隨我出國,
但是,打開行李箱,
我才知道她多麼盼望這趟旅行。
她自己裁製了好幾套衣服,
旅行那幾天,天一亮,
她就要把睡眼朦朧的我挖起來,
自顧自換上套裝,問我:「哪一套好?」
我總在睡夢中胡亂指點一套給她,
母親說:「真的嗎?」
我矇她:「相信我啦,我來過京都很多次了。」
這樣的問答,其實完全不具建議性,
因為我知道,母親只是高興。
我們走過西陣、金閣寺、祇園、八坂神社…
到了清水寺,母親鬧蹩扭了,
因為她說我喜歡亂走,
沒有跟好導遊,
我也發飆了,
我說:「本來就會自己走,
為什麼要聽你的話跟團呢?」
老媽在二年坂和三年坂附近賭氣,不走了,
她說:「你就這樣,從小都不乖…」
然後坐在一個店家的石椅上,
舉證我童年時,最令人無法忍受的事例,
最後,…我還是妥協了,
把老媽送到導遊面前時,
老媽才覺得我是聽話的孩子,
唉…怨嘆什麼呢?
父母的眼裡,孩子永遠不會進化!

母親辭世後,
我又來過京都幾次,
時常,在二年坂和三年坂望著那年和母親吵架的坡道,
我的心裡就有一陣心酸。
那一次旅行,
是我和媽媽難忘的回憶,
吵吵鬧鬧、嘻嘻笑笑,
還有不斷試穿洋裝,
那些都是母親少見的行徑,
後來大姊說:
老媽只有在那一次的旅行中,
留下最開心的照片…
京都之後,答應母親再帶她去北海道看雪,
漫天雪景,是母親沒見過的,
她曾經期盼,然而,驟來的病,
在雪未落下之前的夏天,
帶走了母親的夢,
北海道,成為我永遠無法帶她前去的旅行。

母親的笑靨,留在京都,
因此,時常來去京都時,
不僅爰筆寫稿,
母親的臉,更是滿城記憶。
我方知:一座城市會因物、因人,而充滿了意義。
那深刻的印象,使得滿城都你。

台南,是一個適合做夢、幹活、戀愛、結婚的好地方,
我一直希望在這個城市,
以溫暖美好記憶,
因為那些記憶,
會使得每天呼吸在這片土地上,
覺得很有意義,
每一條街、每一座牆、每片飄過的雲,
都因為有你的記憶,充實而飽滿,
那會使得人感受力量,
而且願意用這個力量去耕耘、收穫或者愛身邊的人。

城市裡,滿城都是你,
二月的木棉花,
三月的黃花風鈴木,
五月的阿勃勒,
六月的鳳凰花,
一直轉到秋天,
撞來撞去都是你,無論這個你,是花、是事,或是人。

因此,為創造更多有你的記憶,
有人顧影自憐似地掃落葉,
想把那些落葉掃出一片季節,
那天,我在柳屋看奉茶葉大哥滿滿撲了一地的枯黃落葉,
我問他:這做什麼?
他說:滿地的,都是秋天啊?

原來,這個城市有一群人和我一樣,
詩意犯傻,製造太多的你。

台南的可愛,大抵如此。


2012年10月18日 星期四

【生活印象】危險的散步



我的散步,是多年不解的因緣。

大學時,讀陸游的詩:
「此身合當詩人否?
細雨騎驢入劍門。」
陸游用慢騰騰的驢步來檢測是否可以成為詩人的條件,
大概陸游想說的是:「詩人,是要學會等待的。」
等待時間、等待飄忽的靈感來到,
等待雨落下來,等慢騰騰的雨,再滴下來,
然後,騎驢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我的等待十分簡約,
無驢、無雨,就是一雙腳、一條路,
兩腳走路,時間便是我的。
從師大路,到羅斯福路、
再從新生南路,轉和平東路,
這一段方框的版圖,
成就了大學四年裡自我對話的記憶,
其中點滴在心頭,一時不可言喻。

離開台北後,
潛居府城,老城區的巷弄,彎彎閃閃,
仄身而行,無人的貼身小巷,
成了都市裡最好的隱身迷藏,
巷弄的秘密,不適合呼朋引伴。
因此,閱巷弄的閒步,
是府城裡樂此不疲的獨身嗜好。

擔任學務主任那些年,
走校園,是我不可或缺的職責與嗜好,
每天,我會巡著校園一圈,
從行政大樓、走到最底的音樂大樓後,
就左轉,沿著圍牆,
走側門的小路,
那條小路其實很有意思,
紅色磚牆邊,俯身一看,
常會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落下來的榕樹子,
攀咬著牆角僅存的一些土塊,
長出小小的小嫩芽,
有時,我會把鬆泥就勢拍下來,
然後,拎著新生的小嫩根芽葉,
帶回辦公室,摘種在陶盆中,
學務處的窗台,
因此總是多了很多綠色的不速之客。
有時,在路上走著走著,
碰地!一聲,抬頭一瞧,
松鼠沿著細細的電線,
吱吱地溜走了,
(我時常覺得那松鼠丟下果子時,一定對地下的人,奸笑)
它那走繩索的身段,
像極了馬戲團一流的特技。

這條路,在夜晚時,特別迷人,
因為路面上鋪著了鑲嵌碎玻璃的柏油,
在路燈的映射下,閃著晶光,
尋步走去,讓人不會在黑暗中害怕,
它總是讓人錯覺那是童話世界裡的小路,
順此蜿蜒的晶光之路而去,
就會找到美麗的糖果屋。

學務處的生涯,寡味而志不在此,
但是一次次的散步,
讓我難得獨享了許多環境的秘密。

至於旅行時,許多獨特的經驗,
也時常是一個人的散步所得。
在許多散步的經驗裡,
海德堡及京都的「哲學之路」令我喜愛,
而後者更是我的最愛。

第一次到京都哲學之道,
已是暮春,四月下旬的櫻花凋零殆盡,
那是一次午後,
原先的計畫是從MIHO美術館趕去造幣局,
看最後的一場櫻花,
是日,下了一場春雨,
花,肯定是謝了滿地春紅,
於是,作勢放棄,就往哲學之道去了。

花褪了,人也少了,
沿著哲學之道走去,
枝枒花殘、影疏,
哲學之道有著難得的寧靜,
走在其中,春風翦翦,仍然是一片料峭,
偶爾,一片遲落的殘花,點點飛來,
粉白的圓影,隨風一轉,又一轉,
就往那冥冥散去…

那是一個多麼安靜的午後啊,
我在道旁發現了一個可愛的小店,
那店裡,有著騰空的圓形線球,
高、高、低、低、高,一個個像夢,
環在周身,十分美妙。

於是,我決定有一年要來看著它的花開、花落…
今年三月底來到京都,
哲學之道上的櫻花,含苞寂靜,
四月,忽如一夜春風來,
千樹萬樹櫻花開,
燦爛的櫻花像嘉年華會一樣開放,
看得我都傻了。

這一條路,是多麼安靜的路,
卻又是多麼充滿時間感的路啊,
每當我又再次一個人散步時,
我便想起它。

路,是一個人走,永遠比較安靜,
每條充滿哲學思維的路,
都沒有並肩齊步的寬幅尺寸,
因為,那是一個人走的路。
我想,與人散步,容易迷失自己,
如果同行的是令人傾心的知己,
更容易讓人墮入交心的騙局,
無怪乎,有人說:談話是一場危險的散步。
雖然席慕容曾這樣寫詩:
「我好像答應過 
要和你  一起
走上那條美麗的山路」
但調整步伐畢竟是太難的選擇
山路,不如一人獨行。

我在許多的路上,
看過許多風景,
領略許多美好的自我對話,
而今,翻閱案前的剪影,
那一一美好的印象,
都在獨步中尋來的,
因此,我仍要再次告訴自己:
安享一個人散步的地圖吧。






                                      花未開…


























                                        花開了……



                                         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