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與音樂的對話】《冬天的詩與歌》11/14(二)14:00-16:00十八卯茶屋

2012年11月7日 星期三

【人與對話】和挪威森林一起墜落?



圖片說明:
96年在香格里拉普達錯公園,
那個牽羊的女孩對我說:
「阿姨,如果妳喜歡我的羊,
想拍照,就給我錢。」
「給錢做什麼去?」我問她。
「我可以去讀書啊!」
……
無論那是不是一句真話,
我覺得,我願意相信這個答案是真的。 

  

在台中講《紅樓夢》,
課後,一群學員來到講台與我談話,
她們紅著眼、噙著淚,
因為,那一位從小看著長大的可愛女孩,
蹦蹦跳跳地從那一所充滿溫暖與愛的私立女校,
跳到眾所仰望的第一志願高中,
然後,又輕輕地,從高樓,跳下、墜落,
—十六歲的年輕生命哪?
沒有聲息、沒有預告,
甚至錯愕的家人、朋友也來不及問:為什麼?
就鬆手了。

阿姨們拿著一本書包裡的課外書,
問我:孩子怎可以讀這本書?
那本書的名字是:《挪威的森林》。

我沈默許久,說:書,沒有罪,
即便字裡行間,
有死亡的陰悒冰冷,
有身體與性的麻木追逐,
有生存價值的茫然無依,
但那都是生命必須面對的存在,
凡存在,便有可能被閱讀,
我們無法抵擋這樣的書籍存在於青春的書包裡,
身為大人的我們也沒有能力構築防火牆,
以嚴嚴實實圍堵、密封青春的閱讀衝撞,
因此,討論一本書是否該被擺在學校圖書館架上,
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為什麼年輕生命可以如此孤獨地閱讀這片森林呢?

此事,已歷經半個月,
這些日子來,
每一回想,我的心便如鉛錘之重,
成長過程中,也眼見自己親愛的姐姐如此鬆手,
因此,回想那過往的經歷,
以及死亡對於生者的傷害,
至今我仍不自覺地陷入暗沈的情緒回憶裡,
此境無人能懂,
亦無法言宣,
可見,《挪威的森林》書中所言:
失去心愛的人的悲傷,
無論怎樣的真誠,
無論怎樣的堅韌或溫柔,
都無法治癒那種悲傷。
我只能在悲傷中徹底悲傷,
並從中領悟。」確是如此,
難怪書中的女主角直子,
走不出死亡的陰影。

想想,生命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
到底必須經歷多少的轉化與超越呢?
愛、性、生、死的原型,
文學作品中以及現實生活裡
呈現得這般裸裎、這般尖銳!
在學校殿堂裡,
我們來不及、也沒有勇氣把這些素材選進教科書,
所以,只能讓一個個青春的生命在陰暗中閱讀,
讓年輕的孩子在愛離別苦之間,
一瞬間,忽然自己就「長大成人」
這是幸?還是不幸呢?

現今回想自己青春時期每一段閱讀的經驗,
也都是充滿摸索、徬徨、甚至雜亂無章的,
我的青春,從來沒有一位閱讀的導師殷殷引路,
所以,只能跌跌撞撞讓自己囫圇吞棗、嘔吐反芻,
再囫圇吞棗…,為的是不想在文字面前投降。
我也如書中的渡邊,狂愛那本赫曼赫塞的《車輪下》,
讓自己癱倒在書籍滿地的路上,
任文字碾過青春的狂飆。

回首檢測那走過陰暗幽谷的經歷,
很感謝老天忽然給了我一點運氣與勇氣
攀爬上知識的涯岸,
涯岸上有務實的哲學思辨,與浪漫的詩。
藉著知識的力量,
我才能讓那青春早殤的破碎,
斷離得遠一些,
然後,讓自己借光,照見前路。

楊照曾在《迷路的詩》一書裡說的:
成長過程中,詩帶給我太多太大的幸福。
當這個世界似乎要用它的規範教條把我們全部吞噬入腹時,
還好我有詩與詩人的秘密同盟。
當現實不斷提醒我們絕對的幸福與快樂的不可能時,
當現實不斷警告我們幼稚天真不可能時,
還好有詩所建構的秘密天地,
可供喘息與躲藏。
做為一個喜愛閱讀的人
我相信每個人內在都應該有一個最深邃最美麗的寶庫。

提筆此刻,我剛從金門海風中回到島嶼,
在書堆翻檢出那本《車輪下》
發現早年志文出版社的紙張已泛黃酥脆,
輕撢兩下,片片碎屑,
飄落下的是…時間。
原想光陰是漫漫悠悠,卻彈指即逝。
至今回想那青春的閱讀,一瞬間,竟都過了,
但那些閱讀的記憶宛如螢火蟲飄忽的幽光
與搖滾樂怦怦的節奏,
都在此刻化成一段版畫似的凹痕,
摸得出景深,也稜骨分明。

我曾走到那個寶庫,
芝麻開門之後,
生命中絕望與死亡的陰暗才因而遠離,
詩與文學是一種救贖
但是,如何讓青春走入這個迷人的秘密花園,
去尋找花開的能量,
而不是匆促隨之早殤,
那是在教育現場很值得深思的命題。

於是,這兩週以來,
我將所有對學校老師的講座主題,
都改成談「閱讀、陪伴、生命」的語文教學講座,
在台中大里高中演講,面對來自各個學校的高中老師,
我想與各位老師分享的便是:
閱讀,應該是當下的素材,
探索自我有關係的文字,
以及結構性的建議閱讀書單,
因此,是閱讀量身訂製的,
我很想用這樣的經驗交流,
讓我們可以陪伴青春生命一起閱讀,
因為,不堪再有一個生命與《挪威的森林》一起墜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