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與音樂的對話】《冬天的詩與歌》11/14(二)14:00-16:00十八卯茶屋

2012年11月12日 星期一

【生活印象】帶一枝筆去流浪

  若是生在古代,
我希望是江湖載酒而行的人。
「江中斬蛟,雲間射雕,
楊柳樹下斜倚,但見滿樓紅袖招。」
那樣的俠客,讓人迷戀。





年輕時讀詩,
讀到李白十六歲仗劍走天涯,
便覺心頭一震,覺得自己很朽,
無劍無風,只有一腔不合時宜的理想,
坐地,愁成。
真正路見不平的經驗,
也只有和一群無聊的野孩子躲在暗處,
拿石頭丟美國大兵囂張疾駛的敞篷車,
小小魯莽勇氣而已。

我記得國中時,
家住在台中的清泉岡,
那時,中清路是一條尚未褪去美帝殖民餘習的街道,
每到週末會有一輛輛閃眼的敞篷車,
CCK清泉岡基地開出來,呼嘯過街,
附近的酒吧,華燈明滅,
夜闌時,會有酒氣沖天的美國大兵,
左攏右抱,與台籍BAR GIRL嬉鬧,
當時常見美籍黑人軍官肥胖、粗大又多毛的手,
摟著台灣賣笑女子的旗袍細腰,
那是我對於黑人的深刻印象,
小時候直覺的種族偏見,
讓我有一種迷思:覺得黑人是不洗澡的。
印象中,黑膚美兵的手,
在指甲處特別圈出一輪泛白的指拫,
死白的指甲印,襯著黑嚕嚕的粗皮膚,
怎麼看都誤以為雙手沒有洗乾淨…
然後,咧嘴而笑的厚嘴唇親在吧女的粉頸,
我確定,那裡留下一個喇叭似的記號。

當時,簡單的思考判斷,
對於黑人血統的美國大兵,
視之如異類,使得頑皮的我們會拿著弓彈,
躲在暗處,彈小石子,
鏢打呼嘯而過的敞篷車,
有時被發現了,
美國大兵作勢追打,
我們便作鳥獸一哄而散。

很奇怪的是,那些美國大兵好像也不怎麼對我們生氣似的,
每個週末,擁著女人,照樣招搖,
偶爾用大拇指挑逗我們童心,
一副那種「來呀!Catch Me If You Can!」的囂張樣!
他們越囂張,我們這群孩子就越膽怯,
坐在CCK的大門草坪上,
遠遠地狠瞪著他們。
這個遊戲僵持多久,我也記不得了?
直至有一個週末,負責看護大門的憲兵走過來,
看到他們「唰!唰!」的釘鞋靠近時,
還以為他們要抓我們去教訓一陣,
出於保衛的本能,作勢便要衝呀,跑!
沒想到,那兩個阿兵哥大叫:
別跑,要不要進去逛逛呀?

那是我第一次走進清泉岡的哨站以及辦公室,
簡單的辦公室裡,
安放著一張深黑色的大辦公桌,
憲兵大哥說,那是隊長的辦公桌,
我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
對於那個空間充滿好奇,
現在回想起來那其實是布置十分簡傖的辦公室。
而其間最吸引我的是桌面上斜插著的一支黑色鑲白金的筆,
憲兵大哥說:那是CROSS的鋼筆。
黑白分明的線條,俐落流線,
像一款打理得淨潔大方的女人鬢髮,
我望之再三,然後記住她的名:CROSS,鋼筆。

上高中後,我才知道當時為什麼守衛的憲兵會放行,
讓我有機緣與那支鋼筆邂逅。
因為,他們知道我有一位漂亮的大姊,
而且,其中的一位憲兵,後來變成我的姐夫。
這是人生難以逆料的結局,
但也因為這個印象,我從此很愛在文具店看、鋼、筆。
收藏一枝筆,漸漸成為我雅愛的嗜好。

上了大學之後,
成為老師之後,
生活的重心一直都和文字有不解之緣,
理所當然的仗筆走遍天下,
從編教案、改作業、寫文稿、教編輯,
樣樣都仰賴大大小小的筆,
我喜歡閱讀,隨手一書,就要隨手一筆,
在扉頁間,我有眉批加註的慣性,
也因此,除了鋼筆,更喜用鉛筆。
古代俠客有劍,
我是文人有筆,
筆,因而就變成隨身之武器,
記錄思緒之泉源。

退休之後,有餘閒可以找好店、尋好筆,
對於筆的熱愛,更增十分,
於是,一時之間買氣大盛,
身邊充斥著各式各樣的筆,以及墨水。
最近籌辦許多活動,每次出勤,
深怕好筆丟失,隨身就抓一枝爛筆來挾帶,
(最常當成替代品的就是王品牛排的黑色鋼珠筆)
幾乎平均每帶出場兩次,就會遺失一支筆,
記錄壯觀,難怪我捨不得帶好筆出門。
姿文老師實在看不下去,
有一天攤開她自製的筆袋,展示她的護筆品味,
我為之驚豔,
於是打鐵趁熱,蒐集了幾塊日本古布,
丟給這位藝術家加工。

多麼美好的今天,筆袋出爐了,
我享有了獨家品牌的美美筆袋,
黑底刺繡的鋪布,線條簡明流暢,
鑲橘的布邊,裹住一款溫暖的顏彩,
裡布是深茶色,好像隨行帶著Espresso
盈握在手,都要溢滿咖啡香了。
那麼完美的而實用的筆袋,
讓人歡喜之情,無可言喻,
我知道,從此,
我可以勇敢地帶著我的寶貝鋼筆、鉛筆家族去流浪了。

謹以此文感謝巧手慧心的藝術家,方老師。









 
 
                                攝影:方姿文
  
                                                 攝影:方姿文
                                                                  攝影:方姿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