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導讀】 講題:愛,連皮帶骨化成灰 時間:2017年9月19日(星期二)14:00-16:00 地點:吳園十八卯茶屋

2012年10月22日 星期一

【生活印象】永遠可敬的後台

                                                      
                                                       
撰文:王美霞
攝影:方姿文




紅樓夢第六回,
劉姥姥一進大觀園,
因為秋盡冬初,家中無糧過冬,
姥姥進大觀園,不是賞玩風光、寒暄應酬,
為的是:生計。

那天,天矇矇亮,
姥姥帶著他的孫子板兒,
應該是走了很遠的路,進城。
榮國府的石獅子冷硬懾人,
來來去去的簇簇轎馬,
讓她軟了身段,磨磨蹭蹭了腳步。
好不容易,姥姥向前問:
「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爺…」
勢利眼的小廝瞅了她一眼說:
「你遠遠地在那牆角下等著的,
一會子他們家就有人出來的。」
小廝扯謊,那天周大爺往南邊收租去了,
姥姥就是邊邊站上三天三夜,
 也沒人會出來…

每次讀到這段,
除了慨嘆人情的短視、寡度量之外,
心裡也想:
邊邊角,是勢利眼不願掃瞄的冷宮,
難怪,大家沒愛往那個地方站。

現實生活裡,誰站在那個邊邊角呢?
我想是所有支援活動的後台,
那值得感謝的一股力量。

這一次,為了籌辦「日本京都府高台寺在台茶道交流」,
與奉茶茶坊、大億麗緻酒店共同協力,
過程中,我看得很多,學得很多,
心中也是點滴心頭。
我想大部分的人會在活動中驗收掌聲,
但對我而言,肯定固然感謝,
若能從活動經驗中去思考,
將讓我收穫更大。
這一次,讓我最動容的是:
一個企業的員工如何教養出工作的態度:位置。
活動中,他們總站在會場的外緣,
是姥姥站的邊邊角,
但是敬業,而且安於份際。

以前,並未真正與一個企業商家合辦活動,
心想公務部門的辦事,不過就是如此,知之甚詳。
但是,這次從實務接觸中,我上了一課。
大億麗緻派了幾位公關來協辦,
她們的特質是穿起制服,都很漂亮,
漂亮能辦事嗎?
何況還刷了眼影?
我當時一時氣楞,不免懷疑?
第一次看場地,
武德殿滿地塵沙,
兩位小姐,穿窄裙、西裝,
毫不猶豫地脫鞋、踏進去,
蹲下來檢視地板、跪在空無一物的地板,
以地當桌,商量配置圖,
我告訴她們:「ㄟ,不必要脫鞋啦,」
她們指一指總經理,
—意思是說:總經理都脫鞋走路了,你還能穿鞋進來嗎?
我懂了,從業第一招:服從位階倫理。

佈置會場那天,
我們早打算徵幾位硬漢加長工就好了,
沒想到,
所有的場佈被凡事計較、處處斟酌、每處用心的日本人,
弄得筋疲力盡,
在我們已經開始進入癱廢的狀態時,
幾位公關又來馳援了,
她們依然是窄裙、西裝,
我看她們一樣是抹了眼影,
就說,這太委屈你們了吧,
年輕的女生喜歡笑,
我想那是職業的訓練,她們笑著說:還好呀。
據姿文老師觀察得知,
她們最令人佩服的是:流程。
高台寺帶來一大堆禮物,
胖胖的若山先生,
一邊用京都香帕擦著滑下的豆大汗珠,
一邊指著地板一堆物件:
これ それ あれ…通通都要送人,
高台寺的執事水谷先生,
站在一邊,很嚴肅確定そうそう
他也一樣,只知擦汗。
拆封的禮物灑得滿地板,
像廟裡鋪排拜拜的牲禮,
無從理出頭緒,草莽一片,
那一刻,沒人想靠近!
只見那兩位姑娘,迅速地把禮物移位、分類,
然後編整出一條工作流程,
先放這,再放那個,然後抓那裡,放這裡,
最後打包。
當她們整頓完生產線了,
連語言不通的若山先生也懂了,
於是在充分的默契之下,
武德殿「禮物生產中心」,就動工了。

禮物之後,是搬桌子,
搬桌子之後是鋪墊布,
墊布之後是放墊子,
放墊子之後………是
是收回墊子,
因為若山先生和高台寺住持後悔了,
不想放椅墊,
所以我們站在一旁等他們充分思考二十分鐘以後,
收回原先擺得很「正」的墊子。
對於放墊子,我的印象很深刻,
因為他們幾位姑娘一邊放還一邊說:
「縫線要對前面喔,不然不整齊。」

然後,下個動作是…
不聽日本人的意見,趕快喬好椅子吧,
(大家都快癱了,想回家)
下班時刻已經過了,
屏風的完工還遙遙無期,
穿著制服她們,也汗流浹背吧,
我看她們還穿著黑色厚襪子,
就問:
「你們怎不穿那種薄絲襪呢?
比較涼快。」
她們笑著說:公司要求,服裝要整齊,
薄襪子容易破,所以大家都這樣穿。
我笑說:「你們總經理不知道薄絲襪比較性感喔?」
「敬業比性感重要啦。」她們笑著回答,
然後被我善意打發回家,
可憐的女孩,穿絲襪工作一下午。
這讓我也看到了第二課:
穿西裝做工,為了公司的形象,(沒有一位喊熱,脫外套的)
絲襪不能破,敬業的形象。(再熱也要穿著它。)
我不免想起這兩天某一大學拒絕學生穿脫鞋上課,學生反彈的新聞,
教育線上,也許與現實脫節太多了。

茶席活動時,市長蒞臨,
會場裡的人群下意識的動線便是往核心處湧去,
就在市長簽名時,我看見人群的遠處站著一排人,
是大億麗緻的總經理帶著她的員工站在那裡,
旁邊還有奉茶的葉大哥,
他們只是站在哪裡,等著。
我想,兵荒馬亂裡,會選擇的位置,
就是一個人最底層的教養,
孔子說:「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所談也不過是位置與角色的謹慎。
這個位置,有時並非先天可以選定,
因為,教育的力量,與職場的訓練,
可以讓位置的分寸,拿捏得宜。
邊角角站,是敬業。
在整個活動過程中,
出錢、出力,奉茶葉大哥是,大億麗緻也是,
他們不是比任何人都更能夠迎向鎂光燈嗎?
一排人,寧靜地站在那裡,
看著前方,等待,有節制地準備著,
那個畫面,讓我在活動結束之後,
仍然是印象最深刻的畫面。

想我一向文人性格、詩人行徑,
文學就是不斷地馳騁的想像,
慣性如此,所以當我在活動過程中,
接觸這些點點滴滴的人事互動,
心中的感觸很多。
節制,成為敬業的時候,
它也可以是美學的一環,
就像古典樂譜的曲式,
或是希臘哲學在思考的自由下
同時要求比例的精準。
這種想法特別是在最近看到報載某北部企業收購當紅媒體產業時,
特別感慨。
我在那個號為王子的媒體寵兒企業家臉上,
看到的是:中世紀的鐵甲武士,
把燈光照過來的屠龍狂熱,
若對照一個南台灣的企業,
從鹽田走來的務實精神,
我很想說的是:韜光隱晦的後台,才是真正可敬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