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與音樂的對話】《冬天的詩與歌》11/14(二)14:00-16:00十八卯茶屋

2012年7月14日 星期六

【人與對話】大哥




幾天前的早晨,
在普賢院為夏令營的孩子們上課,
課程結束後,覺非法師留我在寺院裡吃齋飯。
那天,天燠熱,
從新市回來的途中,
路邊的大葉紫薇花仍開放,
因為花開得太紫且燦爛,
我忍不住停下車,
頂著炙陽,拍了許多張特寫,
甚至追蹤著兩個頂著斗笠頭巾的騎腳踏車婦人,
留下幾張路邊風情畫。
進了家門,尚未卸下電腦、講義,
就聽得大哥在學甲華宗路遭到車禍,
疾駛向北的車上,
有我和春花大姊的眼淚、擔心以及無助的念佛,
善良的大姊一邊擦著淚,一邊強作樂觀地說:
「應該還在急救,也許還有希望…」
但是,我們最一絲希望,
在踏入佳里醫院時,破滅了…

大哥,你不是最疼我們的嗎?
為什麼要冷冰冰的躺在那裡?

家人斷斷續續哽咽的言語拼湊出這個悲劇的情節:
那日,生病的三舅公說好久沒人陪他說說話,
為了去看生病的三舅公,
大哥煮了好吃的蝦子
從北門魚塭往佳里興方向騎去,
學甲華宗路口疾駛的拼裝車,
像一輛呼嘯的怪獸衝撞而來,
當大哥瞬間甩出、重重落地的剎那,
便往生了,
十字路口,撒滿了大哥煮好的蝦子…

「昔日戲言身後事,
今朝都到眼前來」
大哥一向是鐵齒的,
對於生生死死這些俗事,一向葷素不忌,
說得輕鬆,談得了然,
但任憑諸端想像,誰能揣想竟是這般突然?
一直都疼愛著我們的他,
可以了解我們的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的悲傷嗎?

那夜,陪著大嫂在學甲分局筆錄,
聽著員警一一詳述發生的經過,
只是幾秒鐘的事件,
員警為了謹慎起見,述說了幾個小時,
沒有錯過任何一個細節,而且一再確認筆錄文字。
在筆錄當下,時間彷彿是瞬間凝結,
又瞬間放大的弔詭的遊戲,
許多關於大哥的記憶一一湧潮而來,
每個記憶的點滴都讓人心痛、潰堤。

頭七那天,夢見大哥,在他家廚房,
每年的年夜飯,那是我工作的地方,
一家子的餐食,往往讓我忙得刀鏟齊飛,揮汗如雨。
記得婆婆在時,年夜飯是在我家吃的,
公婆走後,聲稱沒有宗教信仰的大哥卻說他要安拜祖先牌位,
我們知道,那是他的希望:
兄弟姐妹、子姪們都可以來他家相聚相守,
緣此之故,大哥絕不會遺漏這些日子,
只要公婆的忌日、或是年節一到,
大哥就殷勤召喚大家來拜拜,
因為,每一次拜拜都是家族的同樂會,
我一直很享受那些相聚的日子,
忙是忙了些,
但是,一大家族吃飯,挺有熱度的,
我覺得古代人一大家族吃飯,
應該就是如此光景,挺有趣的,
也許,是大哥的熱情,讓大家都喜歡拜拜的日子。

每年年夜飯,大哥總是張羅食物的好手,
大哥買食物的出手氣派是很誇張的,
有一年,大家提議吃個海鮮火鍋吧,
大哥就買了一水桶的蛤蜊、一水桶的蚵仔、一水桶的花枝…
我沒當過這樣的廚師,
面對幾桶的食材,臉都綠了,
大哥卻好像做了一件超得意的大事業,他說:
「這就是我們『大戶人家』的吃食,
給你吃到怕!」
事實證明,當每個人吃得肚飽胃腆時,
還可以各拎一桶海鮮回家…
平凡的家庭,享受著「大戶人家」的喜悅,
那是大哥帶給大家的自信與樂趣。

大哥對於手足,從不說愛,
但是他卻用沈默的方式,體貼著我們,
每次煮年夜飯,或是在鄉下宴客時,
他知道我煮菜辛苦,
所以總是在事前就把高湯熬好,把菜備好,
然後一一告訴我:
這些是煮五柳枝的配料,
這些是炒米粉的材料…,
每當我看到那切得細細整整的筍絲、香菇、青菜…
心中的感動,真不知如何言喻?
看起來率性不拘小節的他,
其實有著細膩的心意,
每當我開始大展身手又炒又煮時,
大哥就喜歡在廚房裡轉攸賺攸,
並不時探頭問我:「還少什麼?」
「醬油?」 「喔,有!」
「醋?」   「在這裡!」
「香油?」,  「ㄟˊ我沒在用這種東西呢…好,我去買!」
知道大哥不用香油之後,我就自己帶香油去煮年夜飯。
當鍋鏟齊飛時,他最喜歡推銷他的辣椒,
他每一次都要我加料,
讓全家人嗆得過癮,
看大家吃得吐舌、咳嗽,
大哥的神情,很像完成了一件頑皮的惡作劇,
成全他的辣椒攻勢,成為我們快樂的秘密,
每年過年或家聚,我都在這樣的感動中鍋裡炒、湯裡涮,
忙得很窩心…
而今,我不知道大哥走了,
我的年夜飯誰來幫我一把?

最近幾年的年夜飯,
大哥酒後興到,就會發表演說,
他喜歡扯著喉嚨高亢的致詞,
每當他致詞時,老老小小就排排坐聆聽,
酒精發酵使得他臉紅了、脖子也粗了,
講題的內容一直都是劉家的歷史與家風,
從古早時期的蕃薯簽飯到打落牙齒和血吞的少年經歷,
主題很嚴肅,但是,大哥每次都能說得詼諧亢奮,
說到精彩處,大家就拍手叫好,
我們是合作的觀眾,大哥是忘我的演說者,
那場面,簡直像競選的擂臺,既夯且激情,
兄弟姊妹相聚時親情是一杯濃濃的酒,
在酒酣耳熱的時候,
過去的辛酸如今是微微溫熱的感嘆,
每一次的回憶中有笑有淚,
勸君更進一杯酒,
大家知道「打虎捉賊親兄弟」的情感在這裡。

我對大哥一直是敬愛的,
因為大哥從不掩飾自己的價值觀,我佩服誠實的人。
婆婆去世居喪的時候,
是我和大哥天天守靈,
婆婆生前與大哥格迕最多,
每一次母子相見、或是說話,
都無法好言好語,更別說噓寒問暖,
守喪時,大哥每天最早到靈堂,
點了香便一個人悶著頭摺金元寶,
或者,沈思不語的抽煙,
我不知道大哥對於婆婆的逝去是怎樣的心情?
直至有一天下午,
大哥端了一瓶酒,一個人悶喝,
我提醒大哥:居喪期間,不宜喝酒,
大哥笑了笑,仍舊一杯接一杯,全數飲盡,
那天他微醉了,帶著淚一直說話,說了很多過去的故事,
家族的歷史,娓娓道來,原來是一部不忍回首的塵煙,
大哥自責地說他是歹子,說他讓婆婆奔波,
說他無法讓家族光耀門楣,
我覺得那些話像是說給棺木裡的婆婆聽的,
也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一邊拍打著婆婆的棺木,一邊哭喊:
「伊是阮阿娘!伊是阮阿娘!…」
所有世俗的禮數、什麼酒?什麼不可觸犯靈柩?什麼不可掉淚?
在那一刻都被大哥劈到最遠的天邊,
大哥一直說:「阿娘,我甘苦,你知道嗎?」
我沒有看見大哥這樣狼狽的哭泣過,
那時,我只能跪在他和婆婆的棺木邊,
聽他捶胸、聽他頓足,
聽他那一次至情至性的哭泣…
之後,大哥沒再提過他捨不得婆婆的話,
但是,從那次之後,我心裡明白藏在大哥心海裡的
是一份多麼柔軟的情感世界。

記得有一年,我在成大附近的商家用餐,
看到大哥和一位長髮溫婉的女孩一起吃飯,
微暈的燈光下,那女子的臉龐,看得並不真切,
大哥低著頭靜默地聽她說話,
好長一段時間,沒有抬頭,
後來,大哥一眼看到我,就走過來打招呼。
幾天後,家聚聚餐,大哥當著兄弟姊妹、弟媳婦說:
「唉!你大哥從來沒有帶「七仔」(女朋友)去吃飯,
第一次偷吃,就被美霞碰到!」
一席話嚇得我張口結舌,我趕快澄清說:
「大哥,我沒看到,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七…仔。」
大哥拍著腿,哈哈一笑:
「免驚!我那天是惜別的一頓飯…」
我不敢轉頭去看大嫂的反應。
但是,後來每當大哥提起這件事時,
他總說:「你大哥是有行情的,
女人還是會看上我的,只是我太有原則了。』

大哥有一本傳記,
是書寫自己年少輕狂的恩怨情仇,
他拿給我看厚厚一疊的文字,
字跡娟秀,用詞凝鍊,
一向給人粗獷不拘小節的他,
在筆墨的世界,是個浪漫的詩人,
後來,我時常想起那個晚上大哥與那女子用餐的畫面,
在那一時間我彷彿體會到大哥曾經有過的細膩浪漫,
想起大哥如此命運多舛的一生,
我會有一點疼惜,疼惜他那曾經溫婉的一念情愛。

鄉下的客廳有一個卡拉OK的音響,
只要我們一回家,他就去打開音響叫我們唱歌,
客廳的桌上,有一張小抄,寫滿了號碼,
那是大歌最鍾愛的歌曲,
他喜歡唱「台東人」、「流浪三兄妹」、「黃昏的故鄉」…
我可以想像在風高雲飛的魚塭,
他的歌聲裡傳唱的是自己一輩子沒有傾訴的夢與失落。
如今,再回鄉下魚塭,
誰來為我們打開那歡唱的旋律?

大哥對於家族中晚輩的疼愛,很直接,
每次回鄉下,從魚塭裡打撈的蝦子,
他總是一把把地遞給我們,
他慷慨的給予,讓家族中的兄弟姊妹相處沒有嫌隙,
魚塭裡,打撈紅蟳時,
他就比大比小,把最大隻的紅蟳留下來,
指定給我的兒子維澤:
「這一隻我要給維澤,誰都不許動!」
命令式的口吻下,是大伯對姪子深深的疼愛,
孩子們懂得在一路成長的路上阿伯給他們的愛,
所以,驟聞阿伯逝去的消息,
遠赴他鄉求學的兒子在遙遠的歐洲
嚎啕大哭好幾天,電話那端一直悲傷不能自己,
兒子說:「媽媽,我離家太遠了,看不到阿伯,
阿伯不守信用,他說要等我從英國畢業回來的…」
人世間最殘忍的就是一個來不及的愛,
對大哥來說,那樣瀟灑的走了,
也許正是他一生的行事風格,
招魂那天,日正當中,香案既陳,供拜如儀之後,
一下子就是連著三個聖筊,招魂儀式很快完成,
大哥生前做事絕不拖泥帶水,
死去魂魄亦是如此,很乾脆,不為難人。
或許,來去如風,是大哥所願,
但是,他能了解我們無法承擔那捨不得的心痛嗎?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人世間的聚散,本就難全,
但是,我總期盼老天給予善良的人,
多一點體貼,多一些相聚,
誰知?天道寧論!
七月九日在統一企業演講〈深情六帖〉
講到手足之情時,
蘇東坡那句「與君世世為兄弟,再結來生未了因」
甫一出口,眼眶便濕潤了,
是啊!原以為永遠都在的,
一下子都成雲煙,「人生無離別,誰知恩愛重。」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大哥是剛嫁過門吃茶的時候,
婆婆告訴我:「這是你的大伯。」
那天大哥醉了,
把手上所有的鈔票,
全壓在我的茶盌裡,
大嫂在身旁大呼:
「給太多了、給太多了!」
大哥回頭笑了一笑說:「我就是要給,這、樣、多!」

人與人的感情如果可以丈量,
我知道這就是大哥給我們兄弟姊妹的—
永遠很多很多…

今天,是大哥的告別式,
入土為安之後,紅塵的一切,
是昏幕中永不會言語的記憶,
千山獨行,大哥,你還是瀟灑行路嗎?
記憶中的一切如此澎湃,
讓我寫得條理失序、錯錯落落…

九月,家裡即將辦理女兒的喜事,
緣於世俗禮數之故,
無法參加大哥的告別式,
既慟且痛!哀傷之情,無以言說,
謹能以此文祝大哥無罣無礙,一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