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與音樂的對話】《冬天的詩與歌》11/14(二)14:00-16:00十八卯茶屋

2012年5月2日 星期三

【生活印象】路上撿到一位日本人



週六下午,一群朋友在〈有方公寓〉參與剪紙藝術家的講座,
驅車前往,由於假日之故,停車格一位難求,
好不容易在海安路遠遠的偏僻一隅停車,
下車時與一位年輕背包客擦身而過。
來家裡作客的日本女孩Mutsumi說:
「那個年輕男孩是日本人!」
「你怎知呢?」
「說他的手上有一本觀光導覽,是日文版的…」


來自於故鄉的文字很容易引起Mutsumi的注意,
當我們一起轉身看他時,
他正努力地翻著書本,
站在街口,一臉徬徨地認路。

我讓Mutsumi過去用日文問他:「走來這裡做什麼?」
原來,他是單獨一人來台灣旅行的背包客,
想逛逛台南熱鬧的市街及名勝,
大概是手上的資訊誤導了他,
所以他正朝著與市區反方向的郊區走去,
「那裡會越走越荒涼你知道嗎?」
談話間,他有點無奈地笑了笑。

這個情景,讓我想起自己不久前在京都自助旅行的經驗,
有一天,離開市區到洛北詩仙堂及曼殊院,
四野無人的郊外,
連手上的ipad2google不到位置,
黃昏的天色漸漸暗了,
心開始慌了起來,
然後,越急就越走不出路,
當時正好一位太太經過,
帶著我走出迷宮般的荒涼小徑,
才擺脫了夜晚陷身荒郊野外的危機。

又一次,坐206公車去清水道,
因糊塗的睡意,竟上錯車一直往北野駛去,
慌忙下車時,在十字路口向一位大學生模樣的男孩問路,
語言的障礙讓那男孩完全弄不懂我要去的方向,
路旁一位中年婦女主動走過來很溫和地夾雜英文和日語說:
206 bus stopそこてす
然後目送我過馬路,
也向我揮揮手,
是那樣的經驗讓我覺得:
京都是一個充滿了善意的都市。

於是,在台南,我看到這一位來自日本的陌生人,
我也有了一種體貼的想法,
也許,不該讓他一直往郊區走去,
然後迷路在台南市街。
我和Mutsumi以及女兒維維,
決定「撿」起這位日本男孩,
我問他:「跟我們走好嗎?」
沒想到,他竟然很有勇氣地地加入我們的壯遊。

這個下午,我們到有方公寓和一群朋友聊天、看紙藝展覽,
在神農街踅來踅去,和鄭道聰老師打哈哈,
去木子看民宿,又轉到赤崁樓鑽平安門,
在武廟看山牆、赤崁小吃打牙祭,
也到B.B.ART看杜昭賢新展場的試營運,
最後在奉茶喝葉東泰大哥的好茶,
閒聊好一陣子之後,
還吃了一大盤芒果切盤才打道回府。
那個日本男孩名字叫:岩田隆一,
英文流利且毫無日本腔,十分難得,
(說真的,有點奇葩,因為日本人的英文,不容易懂啊!)
Muthsmi和他用日本話談了一晚,
一行人浩浩蕩蕩談笑不停,
好像認識了許久,
送隆一回旅社時,他不斷說:
ホンマに  ありがとう。
 
夜色中與他告別,
我想此處一別,天涯海角再相見的機率很小吧,
然而,萍水相逢,算是有緣,
想來人生的聚散,不也如此嗎?
在我們的日子裡數著昨日今日明日,
努力拉成一條很長的數線,
然而放在時間的長河裡,
可能也只是一個下午或晚上的相遇罷了。


昨天和一群即將升大學的孩子討論大學聯考試題,
有一年考題裡提到《三國志‧蜀書》有關「劉備託孤於諸葛亮」一事的記載:
 「章武三年春,
先主於永安病篤,
召亮於成都,囑以後事,
謂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
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先主又為詔敕後主曰:『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
白帝託孤的戲碼,傳唱千年,人人皆知,
戲臺上,那壯志未酬的劉備,
以及承受託孤大任,流涕、叩頭而血淚滿面的諸葛亮,
令多少人為之感動垂淚,
忠臣鞠躬盡瘁以報知己的情節,無人懷疑。
偏偏那年的大考選項問了一道:
「劉備告訴諸葛亮:『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可能是真心話,也可能是一種權謀。」
學生選?還是不選呢?
那年在眾多的爭議下,此選項全部送分,選也對,不選也對。
我問了眼前的學生,你道:劉備是權謀?還是真心呢?
頗令我訝異的答案是,十之八九的孩子覺得:那是權謀!

我有點悵然若失,
我告訴學生一個完全無關考題的事:
昨天我在撿到了一個日本人呢。
學生說:老師,你要當心陌生人呀,
你做過身家調查嗎?
他真的去過美國嗎?
還有…

那一堂課,我告訴學生,
我比較願意相信:劉備是真心的,
因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更何況,自劉備死後,
諸葛亮日夜勞瘁、憂心國事,
六出祁山,徒自苦耳,為的是什麼?
如果生命只是為了一個謊言在燃燒一生的愛,
諸葛亮活得多麼不值呀!
我讀《三國演義》至諸葛設九九延命七星燈那段情節,
都覺得這個一生謹慎又不浪漫的男人,
真的也有一份可敬可愛,
他多麼想再活十年,
為他的知己,
為他一生北伐的承諾再勞累一次,
然而,最後一刻魏延飛步入帳,竟將主燈撲滅。
孔明棄劍而歎曰:「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
(註:禳:祭祀儀式)
我想孔明的嘆,是天意,
但天意之下,他真的為自己的承諾努力了,
也值得了,這也是諸葛孔明可愛之處了。

所以,我寧願相信劉備不是權謀!

一生中,我們會遇到幾次這樣的判斷呢?
也許,一個街頭的陌生人就是我們的選項,
我不知道在京都,那曾幫助我解決迷路難關的日本人
是以什麼準則來看我像不像壞人?
但他們確實在秒殺的當下,走向我,很誠懇地。
於是,只要是可能,我也願意相信在我的城市裡
會願意拿著一本旅遊手冊尋路的日本人,
應該沒有權謀,
然後,我可以把他撿起來,
編織一段小小的、無所求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