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與音樂的對話】《冬天的詩與歌》11/14(二)14:00-16:00十八卯茶屋

2011年10月23日 星期日

在茶香裡,看見你的微笑

國民路,和平堂一號,

平常日子裡,

總是靜寂。

揀這樣的日子,

與阿公告別。

撰文:王美霞

攝影:方姿文




這裡,是生命黯然的歸處,

此刻,沒有嗩吶震天響起的哀鳴,

沒有輓歌一路哀哀的啜泣與輓帳,

靜靜的日子,就像以往我信步走入振發茶號,

阿公總是一個人,安靜地斜躺在藤椅上,

看到我,笑皺了臉:「主任,你來了喔。」

1024日那天,

是阿公與世界告別的隆重儀式,

以阿公的生命背景,

想來,是日必然是冠蓋雲集。

然而,我與阿公見面的時候,

泰半都是振發茶行閒散安靜的日子,

那些時候來往的顧客鮮少,

也無採訪的鏡頭,

阿公在放大的電腦螢幕前,

努力弓身敲鍵盤,

要不便端一碗茶,發呆,

門前簷下的「振發」二字,

兀自地轉,暈暈地一圈圈旋動,

茶行的時鐘,慢慢地—盪—

阿公喜歡踅來踅去,

一邊說著他的過去。

那些日子,沒有驚奇…

所以,我偏好在眾聲俱無的平常時日,

再看看阿公。

與阿公相識,是籌辦教育部活動時的事,

阿公的店,是台南文化的地標。

茶行,百年老店,與民權路昔日繁華俱存。

它那一條龍的深間房舍,

像時光的甬道,引我的好奇尋步,

阿公說:二樓以上,他已經很多年沒有上去了,

我撫著磨石子的樓梯扶手拾步而上,

梯扶手光滑的表面,像女人光滑的膚,那般順溜,

老石匠的手藝,令人稱絕。

二樓的總舖房間,積滿厚厚的灰塵,

撢去灰塵後,轉開老舊的日光燈,

我的眼前一亮,大床、大箱、大櫃,

是《紅樓夢》裡,劉姥姥進大觀園後看到的:

大戶人家的行頭。

三樓的神龕,是古老的雕花面版,

走廊裡,每個拉開的門與櫃子,

那把環,是秀麗精細的銅質雕鏤,

迎面樓梯轉間,有三百年歷史的大茶桶,

以凹凸椎面,訴說它的傲人歷史。

登門入室,我彷彿找到至寶般欣喜,

那年夏天,我讓一隊〈領導人才培育營〉的輔導老師與學員,

在振發茶行,以志願服務的用心,

擦擦洗洗二樓與三樓,且探索阿公的老店,

年輕的孩子,拭去了床頭櫃的灰塵,

親眼看到了老眠床、老櫃頭的氣派,

當他們擦乾淨了神龕,一齊高呼:

好美的木雕作品呀。

阿公與我的情緣,就像那年夏天的驚喜一般,

一開始,就是美麗,之後,更是雋永。

擔任行政工作的日子裡,

每當我厭倦於人事的爾虞我詐與紛紛擾擾時,

我就踽踽來到阿公的店。

阿公總是午後兩點來,

午後暑氣散去,

幽藏在阿公的店,顯得逍遙而且離塵。

阿公是一位自在的長輩,

我來時,他也不問我買不買茶,

我只是和他話家常,閒扯,

而且,因為他耳背之故,

我們時常雞同鴨講,

這樣,也好像也沒關係,

因為我們各自表述,一樣聊得很開心。

我喜歡看阿公包茶,

四兩,攤在帳桌上,

以紙,方方正正,左一攏,右一靠,

就立體起來了。

每次我忍不住驚嘆拍手時,

阿公就很得意地說:「這,不簡單啦,很技術!」

然後,對於自己的獨門絕技也笑得很開心。

我的日本朋友,

對阿公的茶行與茶特別情有獨鍾,

他們是認證「振發」這個老招牌而來取經的,

阿公也說:「我的茶行日本的雜誌有報喔!」

(意思是日本的旅遊雜誌曾報導他的店與茶)

記得渡邊先生與木村先生第一次台南時,

我帶他們到振發茶行,

阿公竟然主動和他們ㄌㄚˋあいうえお

我跟他說:「阿公,你把我嚇到了,還會ㄌㄚˋ日語喔。」

阿公說:「你不知道喔,我是讀高等學畢業的溜。」

從此,每當我到振發來,

阿公就斷斷續續和我談起他的故事,

高中畢業,父親乍逝,

獨扛家計,茶行生意與公務員生活兩頭燒,

那時,他是拼命三郎,

放棄獨擁家產的優勢,

照顧弟妹,人人皆有霑養,

他是有情有義的正房長子。

阿公說起年輕的時候,如何學做貿易、批發

如何打理千頭萬緒的家計,

這些風光的往事,他不僅記得細節周全、脈絡分明,

而且總是說得澎湃激昂,

好像眼前的他還是志在千里的老驥。

每一次我豎起大姆哥說:阿公你有夠勇喔!

他就笑瞇眼。

阿公有個不為人知秘密,

那就是他非常疼愛老婆,

他努力賺錢顧店,也十分勤儉持家,

但是振發阿媽要出國,

無論多遠、多貴,阿公都說:好!

所以店裡擺滿阿媽遊歷世界的照片,

而,阿公只有一張張老實顧著振發店面的身影,

阿公會很得意地把阿媽的照片拿給我看,

我說:「阿公你ㄟ某,真水。」

他聽了得意到不行。

有一次到店裡,

阿公迎面就對我興奮地喊著我快進去,

我以為他有什麼高興的喜事,

興奮說了半天,我才知

原來他是很用力地讚美我,

「主任,我的孫女珮嘉得了獎學金,

是你提供的獎學金喔,我看到上面有你的名字。」

我頓時嚇了一跳,

原來,學校裡那位國文成績優秀生,

是阿公的孫子,

真是福報一家人。

我告訴阿公,我沒有很多錢,

但是,我願意每學期捐出一筆國文獎學金,

鼓勵學校國文成績優秀的學生,

我相信,現今的付出就如同當年我得到老師的鼓勵一般,

永遠有利息在人間。

我說的太多,太感觸…

阿公聽完我的話以後,靜默了很久,

我以為,阿公又耳背聽不懂我的話意,

然後,他突然說:「你這樣做,是對的啦。」

第二天,他的孫女提了一袋烏龍茶放在我的辦公桌,

我看這那方方正正的茶包,

與茶包上一百多年的紅泥印記,

心是暖的,

阿公不慣說很濃甜的話,

但是,他的回應與鼓勵,

就在那茶香裡…

今年農曆過完年後,

春寒未褪,幾位朋友來府城憩腳,

我帶他們到振發買茶,

過完春節的阿公,

裹著厚厚的毛衣、外套與圍巾,

卻好像風洩的皮球,

一下子消瘦了。

之後幾次和阿公對談,

阿公能說的越來越少,

後來為了撰寫雜誌的稿件,

選了一天和二媳婦、阿公談了許久…,

採訪結束之後,我語重心長地告訴二媳婦:

阿公的影像與記錄片是要緊鑼密鼓地進行了吧。

然而,人忙、事忙

日子轉得快,

阿公臂膀與氣力消散得更快…

好幾次,我去振發,都只見阿公獨自睡著,睡著,

坐在茶行,看不到的阿公動手包茶了。

又幾次,他正在吃午餐,

我坐在茶行的凳上,等了一個多小時,

阿公還是捧著那個碗,還在用力的吃午餐…

吃飯對他來說,

已經越來越吃力了嗎?

又幾次,我帶朋友走進店裡,

朋友想看看二、三樓的光景,

阿公就說:「主任,你熟,你帶他們上去就好。」

有一次,我從二樓間往下看,

看見阿公坐在竹屏風後面,睡著了,

身子散癱下來,嘴巴也無力地張垂,

腦海裡,卻想起昔日阿公對我說起那年輕時打拼的故事,

以及說話虎虎有聲的架勢,

心想:從青年到壯年都用力過生活的他,

此刻必須用多少力氣才能撐住那風飄如絮的身子呢?

最後一次參與阿公的採訪記事的是國立科學館來錄影那天

遠流出版社的王品、奉茶主人奉茶葉東泰都在,

阿公買了水晶餃大家吃,

採訪小組請阿公示範包茶時,

他站起來的身軀已經顫巍巍了,

錄影的鏡頭下,

我看到他微微抖著枯癟雙手,

我知道那時,他的視力只剩下約莫0.1

然而,茶是他的生命,

他可以不用眼睛,

只用一份官行神止的心,

去包攏那些散落在桌面上的茶葉,

慢慢地立出一個有稜有角的典範,

:「振發茶行」正字標記茶包。

好不容易包好茶,

他頹坐下來喘息,

旁人七手八腳為他蓋上振發百年的印記,

紅泥沈穩如故,

採訪小組說:「這一段要送去德國,巡迴播放,

這個值得驕傲的老茶行記錄。」

那天,阿公送我一組珍貴的茶,

青花茶罐,上書「花開富貴」娟秀字體,

彷如素手相贈的淡雅與寡言。

包裝茶罐禮盒的大嬸遞給我時說:

「天哪!這是店裡上等且珍貴的茶,

阿公就一直唸著要送你。」

臨走前阿公就說:有空來「開講」(聊天)…

我看著阿公,

心中卻沒想太多,而今思之,

卻忍不住懷疑:

阿公心中對於福緣命壽,早有知曉。


上週去司馬庫斯,

是夜,山上有雨,略感清冷,

知聞賈伯斯去世,

心中很是惆悵,

其人其事世紀難逢,

花果凋零,竟就如此。

兩天後回程車上不斷播放賈伯斯的生平事蹟,

我眼睛瞪著螢幕,

眼淚卻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

感傷的不是一個單一生命,

而是古往今來令人無解的命題:

「再偉大的人,也都難免一死…」

那天,葉東泰打電話給我說:

「振發ㄟ,沒了…!就在今天!」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怎麼會?

無法置信,然後一份很深的惆悵襲上來了,

這兩個月來阿公一直請二媳婦轉告我:

「叫王老師有空再來坐…」

我直覺阿公是知道自己的命的,

所以他已精算生命的長度。

可是,那樣的智慧我卻不懂,

日子轉得越來越快,

逝去的,一下子就無影無蹤了,

他那八十餘年沒有虛擲的人生,

讓我們在一份長嘆中,

懷念有之,敬佩有之,

然而,何處再尋他滿室茶香的身影?

撰文此刻,夜已闌珊,

一張張翻看曾經拍攝阿公的照片與記錄,

振發的那茶葉,

如一葉孤懸,

這百年老店的茶行主人,

誰來為之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