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導讀】 講題:愛,連皮帶骨化成灰 時間:2017年9月19日(星期二)14:00-16:00 地點:吳園十八卯茶屋

2011年6月11日 星期六

【生活印象】1965,轉眼間

席間,

一場藝文的活動正在醞釀成形,

爐上,

水正慢慢沸騰,



阿泰拿起小巧精緻的茶罐,

剝地一聲打開,

一股沈頓內斂的茶香,

隨著倒出來的茶葉,淡淡飄散

那是東方美人茶,1965年封的茶;

老茶的色相,一眼便知,

那是濃到極致的墨綠,或者說,綠墨。

茶齡四十六歲,與座中三人正好同庚,

同庚之人,髮色悄悄染上灰白,

這一泡茶,從歲月的證據就開始找到知己了。

沒有經過再烘焙的東方美人茶,

放在茶罐裡,沈澱的是歲月的味道,
初聞彷彿有潽洱的感覺,

其實只是一種說不出名字的茶香,

「就是茶的年紀的味道。」座中人如此結論。

細品方知那味,溫厚沈潛,入喉甘潤和緩,

是茶味,卻仍不知如何言說?

三巡過後,眾人悟出心得:「沒性啦!」(台語)

(意味:茶的特性已被消褪到了最樸素的狀態)

但是,口舌之間滋味無窮,耐人尋味

說是東方美人,卻全無嫵媚熟香,

聽說,即便是包種,或是烏龍,想來四十年之後,

滋味盡也如是。

阿泰打開另一茶罐,名曰「貝春 兮」(台語,意味:攢存剩下的)

撲鼻是一股甕藏梅子的香味,

是包種茶四十多年後的功力。

另一罐,松柏四季紅,陳年十幾年,

打開是一股新梅剛釀成的酸味,

微微發酵,恰到好處。

諸如此端,讓人在品茶時刻,

嘗盡茶與歲月的對話,

饒富興味,

一罐茶,一手茗,歲月將近一甲子,

自其變者觀之,滋味漸漸的形成,

自其不變者觀之,只是轉眼間。

台灣話說:「沒性了」,是沒了脾氣,

老到一定的年紀,

誰都一樣,怎樣都好,

從心所欲不踰矩的方圓踏出來了,

自然能話說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竟感覺沒什麼好怒髮衝冠,感慨涕零的了,

看盡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當然就有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的老成結論了。

老茶,是不是也是這樣?

收盡所有的獨領風騷的滋味,

讓你品來,獨獨留下茶味最樸素的原初。

從各具辨識茶品身份的滋味,

到無分無界的老茶香,

轉眼間,花開花落幾度秋。

轉眼間,閒敲棋子落燈花,一夜過了;

轉眼間,「新竹已成堂下筍,落花都上燕泥巢」,一年過了;

轉眼間,「遠路不須愁日暮,老年終日望河清」,青春過了。

十年,十年,堆疊幾次,一生走完了…

但是,只是一杯茶的「轉眼間」。

走進「奉茶」捧起這杯老茶之前,

剛從高雄美術館看完莫迪利亞尼,

望著手上這杯「轉眼間」,心下感慨更多。

莫迪利亞尼,這個早殤的藝術奇葩,

人生只有短短三十六歲,

尚且不及這杯老茶釀成的歲月,

人生短暫的他,用藝術的心眼

在橢圓漩渦狀的線條裡喚醒沈湎的美感,

在凝靜的石雕裡嵌入豐沛的生命力。

1912年夏天,他昏倒在巴黎的畫室,

經濟無援、肺病,精神疲憊不堪。

1910-1914他熱衷於石雕,

貧窮的莫迪利亞尼,買不起石材創作,

夜裡到畫室附近的工地,默默地動手雕刻,

據說,蒙巴那斯的某處工地下,

至今仍埋著他那些未完成的傑作。

同時狂熱於木雕創作的他,

傳說也是以地下鐵路站上堆積的木材,

悄悄雕刻…

結核病惡化侵蝕他的身體,

1920年春天,昏倒在巴黎畫室,

倒下來之前,他仍然握著畫筆,

這一次,他再也沒有醒來。

在他去世的第二天,

他那沒有名分的妻子,珍妮,

從住家一躍跳下樓,當時身懷九個月的胎兒。

人生短暫,藝術永恆。

他筆下那新月形的眼睛、橢圓的蛋形臉孔,

以及誇張伸長的頸部,

挾帶著比阿凡達的納美人更震撼的視覺印象,

敲擊二十世紀以後的藝術版圖,

然而他只有三十六歲,

三十六歲,是不是很多藝術天才的危厄符碼?

三十六歲,拜倫死於希臘獨立戰爭,猩紅熱,

三十六歲,徐志摩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飛機失事,

三十六歲,呂赫若已經逃往在死亡的國度,石碇。

三十六歲,不及人生一個轉眼間,

生命如此短暫卻又永恆,

要創造這樣的傳奇很不容易,

但是,要創造「轉眼間」的滋味呢?

看似平常,卻是更不容易。

人生瞬間閃亮,人人皆見,

恆久的慢活慢燉,難以等待,

因為我們對於人生故事缺少耐性,

所以一個精彩的英雄頂多讓他活個十年,

誰聽說跨越半個世紀仍然天火閃閃的明星呢?

莫說英雄期待,甚至連日常人生亦是如此,

與人相處,總是迫不及待給個立場、表明答案,

伸手想要的,是即時兌現的人生支票,

深藏甕中,慢慢去釀的歲月故事,

如何體會呢?

轉眼間,十年又過,

茶香還未成形,

這一頁人生早被翻過去了。